〈翻譯〉

 

 

阿拉伯人形容駱駝的方式有幾百種。

 

單峰駱駝,初生的駱駝,公駱駝,母駱駝,大一點的駱駝,撒哈拉沙漠的駱駝,運貨的駱駝,長睫毛的駱駝,有肉掌的駱駝,高傲的駱駝,看見瞪羚的駱駝,愛幻想的駱駝,玩紙牌的駱駝,經商失敗的駱駝,綠洲水邊磨蹭的主人的駱駝,在夕陽下打了噴嚏還說我不愛你的駱駝......

 

 

這是我在小小的來薩村聽到的習俗。每當駱駝死時供主人憑弔,總有一長串的名字,起初,駱駝雙親給了駱駝子女第一個名字,舉例來說,自戀的公駱駝與攬鏡的母駱駝生下來的小駱駝稱為水仙花,愛回憶的公駱駝與寫小說的母駱駝生下小駱駝稱為似水年華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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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彼此的陌生人〉

 

 

 

我愛上你了必須向你誠實

所有過程,首先有一路人走過路口

經過轉角慢了一下,他想到母親去世

不禁悲從中來,他哭泣禱告而

錯過了一台計程車,只好坐在

走過海濱的下一台,他上車

想起好久沒上教會了是否去做禮拜

於是轉了彎。不期然路上塞了車

他們改走溫州街,不久一女子向前來

原來她的情人背棄她了

司機喊注意,她依然若有所失。

車子繼續往教堂前進,在十字路口

他們必須先等一列遊行隊伍

呼籲如此宏大目標的永久和平

有人高歌,跳舞,溫暖的氣氛感染了

司機與乘客。他們談了彼此的故事

才知道司機獨自撫養一孩子。

他們又錯過了一次綠燈,好不容易

到了教堂,他說謝謝,轉頭向走來的

教友寒暄,他們把門帶上,不小心鎖了門

金色的天使在教堂內簇擁著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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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槓桿原理〉

 

 

給我一根棍子,一個支點

我就能舉起盤據著巨大秘密

而鎖在霧裡的地球。我收尋一支點

在一句話,一首詩,在你沉默的肩胛

也用盡各種數學工具,測量你

說話的語氣,斜倚習慣的角度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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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無頭幽靈〉

 

 

金黃的下午

我必須決定一重大命題

是殺人好?從鏡子裡現身?

抑或抓交替投胎成人?

我可能成為飛蛾

也可能成為一意識,就這麼消失了

我到處流浪,有時被攝入膠卷

但我也不是故意的……

 有時下雨,我也想與你躲在傘下

即便命運無情的交織使你恐懼

使你不能在傘下寫你我愛的名字

但我到你家做客不弄亂房間

也幫你拿水杯,幫你關燈

那時,我是幸福的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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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生物學家與僧人〉

 

 

生物學家逮到一位住在

喜馬拉雅山的印度僧人能在

七十年不吃不喝僅靠瑜珈修行

僧人說神在他年幼時將一道光

注入其上顎,從此他發出的語言

彷彿光芒萬丈,在黑夜

 

生物學家把他關在寢室

不給糧,沒有光,嚴密監控

他的起居想要明白如何在

缺水缺糧下存活,而避免器官衰竭

可使難民在困境裡不需外界救助

被藐視,被厭棄,能在紛雜的

現況裡有沒完沒了的結局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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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雙重夢境〉

 

 

我夢到你,夢中我開飛機帶你

遊歷麥迦,一座開花的聖城

那地方燦爛如火,居民正準備齋戒

從天空俯看層層的帷幔像花瓣,又像迷宮

中心的天房是我的愛,有一位先知

 

 

而你也夢到我,夢中你走路帶我

定居山中,一座心境的山

那地方渺無人煙,我正為你砍柴

從林底仰望湧現的高樹,彷彿我就在迷宮

在虛構的心靈空間,你躲著我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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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科學家與終極定理〉

 

在圖書館的書旁白色角落

他發現費曼留下未解開的定理

像一條河,被隱匿的琉璃河

偶然被人發現,那種近乎暈眩的感覺

像抽到鬼牌,費曼的鬼火

 

密密麻麻寫下的終極定理

涵蓋宇宙規則,創生與毀滅

解答哲學擾人的形而上命題

能夠預算明日的經濟衰退

占卜你的運勢,甚至是桃花

是轉角遇到的那一位,還是課上

拉你辮子的男孩。

但他發現這則定理缺乏了甚麼

需納入當今其他學門的幾項原則

如文字學,考古學,只要他找出來

將能預知末日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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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山鬼〉

 

 

她的身子冒出,一株

等到出神的水仙花

在無人的荒谷,風雪傾洩著

此片地帶,但她想:沿著

海岸行走該不會消失於無形吧

即使我便是鬼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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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翻譯〉

 

 阿拉伯人形容駱駝的方式有幾百種。

 

單峰駱駝,初生的駱駝,公駱駝,母駱駝,大一點的駱駝,撒哈拉沙漠的駱駝,運貨的駱駝,長睫毛的駱駝,有肉掌的駱駝,高傲的駱駝,看見瞪羚的駱駝,愛幻想的駱駝,玩紙牌的駱駝,經商失敗的駱駝,綠洲水邊磨蹭的主人的駱駝,在夕陽下打了噴嚏還說我不愛你的駱駝......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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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錶〉

 

 

像是一座

城堡,藏了許多

的錶匠

他們上下

樓梯,穿梭

好多房間

彼此細語交談

談論時間,各國的時間

挪威的時間

是地衣

錫蘭的

時間是森林

而以色列的時間

像嗎哪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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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紅樓夢中的考古學〉

 

 

 

考古學家終於在某藏經閣內

發現遺失的孤本紅樓夢

他小心捧回房間,準備解讀

那位受作者擺佈的主角

如何走出了結局。他相信,那將會是

時光,與紅學綻放一朵玫瑰

 

 

首先,他發現架構是宇宙全部

一部小說收納所有時間,歷史

所有鉅細靡遺的物件,一部完

整的知識體系,一本活物辭典

而男主角,眼看家庭衰敗

以及點燃的鴉片燒遍了整座地球

劃過了一道無限延伸的砲聲

那時,大軍連綿攻占了洋場

男孩與女孩躲在淪陷的城內

互許卑微,無關死亡的終身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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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沿著夜晚〉

 

 

 

沿著夜晚一路惦記起

細雨中你來自

衣領鬆開的

暖夏

掉落了

第一朵花

以呵護的溫暖

我們小手互相烘著

假裝說服自己

裸裎是為了

讓故事更

完美

 

 

我有許多不同的

情緒,看沉默

以柔順的樣子

躡足通過

小睡的檯燈與

床緣

在當第二朵花

凋落時,我們的

秘密被保守

慾望被

虛掩於門外

而時間,就像是

那第三朵花

於雲層降落

的小雨,使

房間濕漉

的泉水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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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永恆的方舟〉

 

 

幾年來的搜索,考古學家終於

找到泊在亞拉臘山的方舟。

他們走進船艙,步伐小心翼翼

生怕平衡在山頂的舟子,將如宇宙的傾斜

失了重心,但這些都阻止不了探究的心

在冰河凍結的時間裡。

 

他們在圈舍發現長毛象遺骸,研判

是來不及下船的生物,又在龍骨中心

發現彩色的鳥骸

以及一座木質神龕,狼藉的聖杯──

許是聖靈停泊的證據。考古學家想著

也許下船的都死了

只有留下來的成為永久,但孤寂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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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博物學研究記錄綱要〉

  

 

 

「收到來信,你說那兒是

絕無僅有的東方。你站在水光中

指認魚群,給牠們以名

彷彿初生的亞當以新造的語言

為樂園拼湊出一幅地圖

 

麻雀輕飛過稻田,豐收之際

忙著釀酒,準備酬謝祖靈

青年神采奕奕,豐沛的圖騰

更在雨後轉明。你肯定

此時真理更明白一些,更進一些

一羽毛掉落在泥淖

你擦它乾淨,藏在匣盒裡

烘照信箋裡的詩,做為詩人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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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埃及公主與考古學〉

 

 

 

 「埃及考古學家發現阿肯那頓王

的女兒自三千年封陳後仍然跳動著心臟

他們小心著如同呵護雛鳥般把她抬出

順著門廊,石柱,兩排蒼翠的無花果

預計抬到實驗室掃描,歸檔,如果有機會

這位公主可以在博物館受人矚目

做為世界的鏡子。考古學家想著。

 

 

他們將屍體運至尼羅河

河馬張開大嘴吞走了白天

考古學家害怕,害怕他們的記憶也被吞噬

鷹蛇盤旋,他們想起冥王歐西里斯

如何分屍,如何被尋找,如何審判靈魂

他們無法想像一根羽毛如何審判他們

衰敗的埃及一顆戀人的心。考古學家想著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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